老师亦有伤心时

教师亦有伤心时

我一直自信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好老师：心头涌动着热爱学生的激情，身上散发着一种特有的亲和力，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独到的教育技巧，更重要的是对教育工作充满了兴趣，并从中获得了太多的快乐。我曾连续几夜加班加点，针对每个学生的特点，为他们写下热情感人的评语；我曾发动我的全家人为学生们制作一张张写满祝福的元旦贺卡；我曾多次激动地把我和学生之间发生的故事向同事和家人诉说；我也曾为了培养学生良好的读书习惯身先士卒，记读书笔记，每天直到深夜……总之，全班82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直牵系着我的心，把我的生命杠杆的一头压得很重，很重。

可是，在4月11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我伤心又困惑：春游是我校每年的传统活动，今年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本打算4月12日去春游，但同年级有几位班主任不太赞同，我们就商定下来到下个星期五（4月19日）再去。没想到，当我向学生传达这个消息时，以前和我很亲密的学生竟表现得很异常，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无理取闹，有的出语伤人，有的以不放学来要挟我以达到他们的目的，甚至还有几个学生气冲冲地去找校长……我无论怎样解释都不能使他们平静下来，他们只强调自我的感受和需求，偏激、执拗到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程度，还口口声声地说：“您不是老说师生是平等的吗？”“您不是经常说班里要讲民主吗？”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不使师生之间矛盾激化以产生隔阂，我选择了妥协——同意他们第二天去春游。他们马上忘乎所以地投入到春游方案的设计当中去了。第二天，很多学生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带头的几个学生还想向我解释什么，但我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为的是给他们一个长时间的反思。然而，春游回来后，我从他们交上的日记中发现：他们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的学生写道：“这是我们自己赢得的春游。”有的写道：“这次春游是我们用自己的口才、眼泪、齐心协力换来的……”看到这些，我不禁忧心忡忡：我只注重了学生主体性的发展，却忽视了对自由主义的预防；只讲了平等与民主，却忽视了集体主义的教育；只一味地付出无私的爱，却没有教育他们如何考虑他人的感受。他们为什么不能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换个角度思考问题？这样的孩子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本来我想面对面地给他们讲讲这件事给我的深刻感触，但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还怕这样讲道理会让他们感觉到是一种赤裸裸的教导，收不到应有的效果。于是，我给他们写了一封长信，在我去天津看病的那天下午（正好有班队课）委托我校的心理辅导教师王老师（学生比较熟悉，而且情感丰富，朗读水平较高）给我班学生读这封信。

现将这封信附在下面，权且当作一次特殊的心理辅导吧！

同学们：   

  我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感受。那种无以名状的感情，一直涌动在我的心头，以致于让我几次潸然泪下。

  在星期四那天早晨，朱老师和我谈起春游的事，准备星期五去。后来去进行普查，结果查出我有病，我本想下午去医院复查，可一想下午得商量春游的事，就放弃了复查来到学校。可是有两三个班的老师不愿这个星期五去，我们又商定下星期选择一天去，当时我们还笑谈学生们对春游的渴望劲儿，我记得我清楚地说：“不去可不行，一年难逢的机会呀！”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们，由一开始牵着我的手，搭着我的肩，拽着我的衣衫，刹时间凝固成了一种反抗的情绪，让我一下子由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转成了众矢之的的敌人。那么多的同学用愤怒的、冷漠的、伤人的、尖刻的话语向我诉说着自己的观点，我才发现我竟无法向你们说清楚什么，因为你们什么都听不进去。

  你们崇尚个性，认为老师和同学平等，觉得老师应该接受你们正当的建议；你们崇尚自由，认为老师不理解你们，不为你们着想；你们坚持原则，说第二天就第二天去，不管他别的班如何……但是，我想说，这种追求自我感受，“自我感觉良好”的背后是一种多么自私的想法，这种崇尚自我其实是一种极端的利己主义。你们不考虑老师的想法，不考虑其他班同学的想法，不考虑集体的重要，不考虑安全的重要……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选择和别的班一块走吗？你们可曾想过个人利益应该服从集体利益吗？而且你们可曾设身处地地为其他班同学想过？我知道，全年级甚至全学校学生可能找不出几个同学不想去春游。自己想去春游完全可以选择星期六、日，为什么大家都愿选择全班同学一起去呢？因为在那里可以享受集体生活的快乐。作为学校内的一个班级，同样应该以全局为重，从整体利益出发，多替别人想想。但是，你们现在是置学校命令于不顾，置老师的意见于不顾，置其他班同学的感受于不顾，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当其他班同学以羡慕或者生气的目光望着你们时，你们内心中是沾沾自喜，还是油然产生一种愧疚与不安？

  我一直以你们为自豪。就如同一位慈爱的母亲以自己有出息的子女而自豪一样。在一次次比赛中，当我看到你们82颗心展示出来的凝聚力时，我无比高兴；当你们在学习上要强上进，取得令人羡慕的成绩时，我感到无比欣慰，我知道你们是好样的；当你们把亲手制作的贺卡悄悄放在我兜中时，我感到无比欣慰，我感觉我的爱心得到了回报；当一个一向不愿和老师交流的同学羞涩地对我说了一声“再见”时，我内心无比激动，把它向同事和家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当你们悄然拾起地上一张纸，无声地为班上带来一盆花，踊跃地捐出自己最心爱的图书，热心地关注生病的同学时，我也在暗暗感动，因为那是你们爱的种子在萌发……

  可是，我也曾不安。当某个同学为了一点小事而大打出手时，我困惑了，你怎么忍心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同学下得了手？当看到你们逃避做值日的身影时，我在想你们为什么要把劳动的责任推卸给别人！当老师留了作业，你在家说“写完了”，在校说“忘带了”而一次次敷衍了事时，我想问，你上学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老师的压制惩罚、苦口婆心对你们来说都无济无事？当你们毫不吝啬地花零钱时，我想问，在这个社会上你除了索取、享受之外付出了什么？！在今天为了去春游，当一位同学（就是曾经以“再见”二字让我一直感动不已的同学）说出“别说废话了，到底让不让去！”时，我的心被深深伤害了，我觉得，一直自以为是的我不过如此！我对你们满腔的爱换来了你们行为上的放纵，如同一位慈爱的母亲，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抚养长大，而到头来，却因过度溺爱而培养了一个粗鲁、自私、不孝的儿子！当你们义愤填膺地骄傲地去找校长时，望着你们远去的身影，失落、伤感、无奈、悲愤、自责……这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千万只利爪，撕扯着我的心，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很近，可我此时才发现我们竟然距离那样遥远，以至于最亲密的班主任与学生之间竟不能沟通，而且同学们竟都以找校长告老师为能事！当时，我想，去吧！去吧！！让校长撤了我最好，省得自己想辞掉班主任时校长不同意。几年的呕心沥血，几千个日夜的披星戴月，无法计算的爱的付出，换得这个结果，我的心一下子寒透了！辞职！我的学生不能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不能理解老师所承担的责任，不能理解老师对他们的殷切希望，不能在讲民主时把老师也作为班级的一个分子征求老师的意见，这样的学生，不教也罢！

  只是，愤激之余，我仍感到深深的忧虑：孩子们，我可爱的孩子们，老师不恨你们，一点儿也不，真的。老师只是担忧，照这样下去，你们的利己主义，自由主义泛滥下去，当你们终于长大，你该如何与周围的人相处？因为，社会不是你一个人的，周围的人也不会像老师这样一味容忍你们的！你们，是否该冷静地想一想，我可爱又可怜的孩子们……

  秦   杰

2002年4月12日

据说，王老师是流着泪读完这封信的，95%的学生都泣不成声。从他们写给我的信中，我发现他们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在，我们的心也贴得更近了。苏霍姆林斯基说：“任何一种教育现象，孩子在其中越少感觉到教育意图，它的教育效果就越大。”的确如此，回顾这件事的解决过程，我确实抓住了一个好的教育契机。

下面摘录的是两个学生写的回信：

给秦老师的一封信

亲爱的秦老师：

您好！

在写这封信时，我含着泪，心如刀缴，充满了自责，我没想到这次春游的事会给您带来这样大的打击。我们的一时冲动，给您留下了久久不能愈合的伤口，也许是我们的年幼，是我们的无知，总之事己至此，只能向您诚恳的说一声：对不起。

刚刚听完王老师读的那封满腔热血的信，我心如刀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的落个不停，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的一举一动会给您这样巨大的打击，我太伤心，内心存在千言万语，真想长上一对翅膀，飞到您怀里大哭一场。王老师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内疚。说实话，在全年级甚至全学校也找不出像您这样宽宏大量，能忍受我们给您带来的打击，能热心的和每一名学生交流的老师来。真没料道我们会使您这样伤心，现在想想，班主任是一个多么难当的角色，上有校长主任，下有83名学生，前有学校布置的作业，后有我们给您提出的难题。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老师的辛苦。小时候，在我眼中的老师有权有势，没想到今日老师却是这样的疲劳。现在，我的感受在短短的一封信中是表达不完的。

回想起讲台上您疲惫的身影，体活课中和我们玩耍嬉戏的场面，脑中浮现出星期四那天我们极力反抗的一幕以及您哑口无言的情景，心里一阵苦涩。

想想自己所做的一切，反醒自己，真不知您会怎样想。可想而知，您在写那封信时，一定有说不尽的话语，讲不完的苦衷，……现在回想一下，那天个别同学要去告您，到校长室，多么大的举动！您却无任何反映，只是脸刷的暗下来，我知道您很想制止，但那必竟是学生最真实的作法，如果校长真的在办公室里，状真的告成了，同学们都会高兴吗？我想那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但无论如何，相处五年的班主任是决对不可以离开我们的。今天，王老师读完那封感人的信时，刘昱东再次提出去找校长，向他说明秦老师的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发奋图强与学生一同学习玩耍……当时班里留下的只是哭泣声，全班同学充满了犯罪感，同时认识到了这个集体性的错误，含着泪提起手中的笔，滔滔不绝地写着。82颗真诚的心都想着您，83双眼睛看着那长达4页的信，默默无语。

一位老师，能得到83孩子的真诚的祝福，这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您却做到了。

往日，同学与同学之间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这的确不对，平日为一个总是争论的面红耳赤，这也的确不对，无意中和您产生“仇恨”这更不对，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拧成一股绳的，您一定知道的，您应该为有这些可爱的学生而感到欣慰，因为这是您用辛勤换来的。

毕竟是五年的感情，从陌生的你、我、他，变为了一个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从而组成了一个温暖的家，也有了一位和蔼可亲的慈母。在全班同学的内疚中，老天似乎也被这83颗童心所打动，被这封长信所感动，一个响雷，下起了倾盆大雨，屋里屋外“哭”成一团，这时，黑板上不再有那伤心的两行字，而是写着“全班同学写给秦老师的几句话”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一直充满伤感的我，打开相册，注视着您在野炊时照的那张照片，孩子似的露出灿烂的微笑。这不禁引起我的联想：眼前出现您伤心的背影，愁眉苦脸的样子，而那时，您却没有得到一句安慰的话……想着想着，我又哭了起来……

已经做过的事情，忘也忘不掉，只能让它尽量减轻负担，让以后的学习生活过得轻松快乐一点，让这件事永远成为历史，现在努力创造新的未来！！！

祝：身体健康

心想事成

万事如意

您的学生

楚天洁

2002年4月15日

给秦老师的一封信

尊敬的秦老师：

听了您那封长长的信后，我想了很多很多，信中每一个字每一句似乎都注入了您的欢喜您的忧伤和您对我们无私的爱。每一字每一句更是如针扎，如火烧一般飞入我们的心灵。我们也似乎体会到了您的心灵，似乎也想象到了您被我们无心伤害而偷偷的哭泣。当时我们哭了，哭的那么伤心，就连王老师读时也流下了泪水。

秦老师，我们错了！这是我以及全班同学最想说，最发自内心的一句话了，您为我们默默的奉献却不求回报，我们真心的谢谢您。当听到您发自内心最坦白的心声时，以前您为我们付出的一幕幕一次一次的激荡在我的脑海里。记得一次我在校外住校，您笑容满面的问我，我不敢告诉您，当您知道以后，并没有说我，而是亲切的说：“到我家吃去吧”。虽然只是这一句话却让我万分高兴，我想您可能在内心深处以把我们看成了一家人。记得当您为了我们而急的眼肿了一大块时，我心中十分难过，您知道吗？当时我真想眼肿的那个人是我，也许是我们彼此的感情太深了吧！还有当您像孩子似的和我们一起做各种有趣的游戏时，您似乎年轻了好几岁，就如同我们同龄的朋友。几年来，是您给了我们战胜困难的勇气，是您让我们学会自信，是您鼓励我们发奋学习，是您………

秦老师，其实你说的对，我们不懂得珍惜，往往当我们失去时才知道它的重要性，就如同当您在我们身边为我们付出时我们不知道珍惜，当听到您得病去天津时，我的心中忽然空荡荡的，就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孩子无依无靠。

秦老师，虽然有时我们过分的行为会伤到您，但我们都是无心的，我真心的希望您能原谅，原谅我们的无心，成为我们的知心。

我觉得同学们通过这件事一定会领悟到不少，我相信我们以后会改变自己的缺点，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努力吗？

 

李培培

2002年4月15日

（注：本文曾发表在＜班主任之友＞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