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史的两种含义

　　很多人没有察觉到，我们通常所谈的美术史实际上包括着两个不同的概念：一种是指美术的发展历程，亦即已经发生过的美术事件。从一般历史学的意义来讲，这是所谓的“客观的历史”，它被用来指谓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事实。比如我们知道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1840年爆发了鸦片战争，公元前493年开始的希腊与波斯帝国之间的波斯战争，公元前431年至404年爆发的雅典与斯巴达之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1789年发生的法国大革命，等等，这都是实际存在的史实，即不管你对它们的评价如何，它们都确实发生过，这就是历史的第一层涵义。同样，公元452年，即北魏文成帝兴安年间始凿山西大同云岗石窟，公元十世纪后蜀和后唐均开始设立画院，公元前5世纪即伯利克里时代兴建的雅典卫城，14至16世纪在西欧和中欧出现的文艺复兴运动，等等，都属于美术历史事实，不管我们对之持何种观点，它们是存在的。这就是我们所谈的美术史的第一层涵义。美术史的第二层涵义是指书写的美术史，与之相对应的是一般历史学所谓的“主体化的历史”（或称之“著述的历史”）。如谢赫所著《古画品录》、张彦远所著《历代名画记》等即属这种涵义的美术史。

　　前一种美术史主要通过我们的先验直觉得知，这是因为我们生而就有时间感觉，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在我们所存在的某一点以前必定发生过一些事件，这可以说是人类的一种天生的历史感。但是这种先验的认识仅仅是一种模糊的感知，更具体的认识则来自于实际的遗存物，它包括美术作品、文字和口头流传。美术作品是指被我们发现的、并被定义为美术作品的那些文物；文字是凝固的书面记载；口头流传则以声音的形式存在。我们将以这三种方式存在的美术史定义为书写的美术史。所以定义为书写的美术史，是因为美术实物和口头流传必须是经过文字流通才有意义。


二 美术史是美术批评史

　　通过上述可以见出，美术史是主观的。其理由有三：

　　一.书写的历史是由个体的人来完成的，虽然受到种种外在因素的影响，但是撰写者个 人的因素是主要因素，其中个人价值判断尤为重要。

　　二.群体和集团的观点亦可反映在书写的美术史中，从整个作为主体的人类看来，以部分人组成的集体亦代表着主观性观念。

　　三.书写的美术史面对的受众是主观的个人。

　　因此，书写的美术史是批评的美术史，它反映了不同时代、不同民族和国家、不同阶层、不同利益集团、不同单个主体关于美术作品的看法与意见，由此也就形成了不同的美术史文本。


三 美术史的方法论

　　由此可以见出，所谓的美术史一般是指书写的美术史。书写的美术史包括着四个方面：

　　书写的主体、文本、书写的对象以及阅读者。书写的主体在非常一般的意义上是指书写的人，即美术史研究者，文本是美术史研究者的研究成果，以书面的形式表现出来，书写的对象是已经发生过的美术史事件，阅读者是文本的直接接受者和再重造者。

　　因此，美术史主要是书写的美术史，其生产者是美术史研究者，阅读者是参与创造者，这两者是书写的美术史形成的主要因素。作为主体的人，美术史研究者和阅读者的观念和认识在其中起着主要作用，而他们的认识方法和研究方法就是重要方面，这是美术史的方法概念所包含的两方面的意义。

　　按照我们传统上的划分，方法论可分哲学方法论、一般科学方法论和具体学科方法论。由于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不同，因而形成的世界观也不同，不同的世界观有不同的原则，而这些原则在认识过程和实践过程中的运用就具体表现为方法，我们通常所谓的方法论就是指关于这些方法的理论。讨论如何认识世界、如何改造世界以及如何实现主、客观世界相一致的最一般的方法理论，就是哲学方法论。一般科学方法理论对多门具体学科作出研究，其方法理论具有较大的普遍意义。具体科学方法论对某一具体研究领域的方法进行概括和总结。通过上述理解，我们在此所探讨的美术史方法论属于具体学科的方法论。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世界观和方法论是不相分离的。亦即说，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就有什么样的方法论，没有与方法论相分离的世界观，也没有孤立的方法论，方法论总是与一定的世界观密切联系在一卢的。同理，美术史的方法论也是如此。

　　美术史的写作涉及到许多观念性的东西，其中根本所在就是如何认识美术史，这也就是美术史观的问题。美术史观就是对美术历史发展的认识。其中主要包括历史认识（即历史观）、美学认识和美术认识。

　　历史认识（即历史观）是对普遍历史发展的看法和理解，它决定了以何种观点观察历史，理解历史。它包括对历史发展的动力、原因、规律、结构等方面的认识，如历史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历史的前进是由上帝推动的，还是由人类自己推动的；历史的发展是有原因的，还是偶然的；历史是有规律可循的，还是破碎的，等等。历史观直接决定了历史书写者的观察方法。美术史书写者和美术史阅读者同样有自己的历史观，这是美术史的写作和阅读的基础。

　　美学认识（即美学观）是对美的看法和理解，它包括对美的判断，即何者为美，美的规律，等等。美学观影响到美术史书写者和阅读者的对美术史的理解和判断。

　　美术认识（即美术观）是对美术的看法和理解，它是对美术的定义、美术创作和作品的统一把握。

　　上述三者是构成美术史观的主要部分。美术史观是对美术史的总体认识和把握。历史观是美术史书写者的根本出发点，美学观和美术观则构成美术史书写者的美术史观。


四 美术史方法论的外延

　　美术史方法论包括具体方法论和基础方法论两种。具体方法是研究具体技术问题的，它包括史料的整理、分类、分析，写作的步骤和技巧，等等，如美国学者马克·罗斯基尔在1974年出版的《什么是艺术史？》一书，所谈就为此类问题。这属于具体的技术方法，即操作问题。基础方法论是指，由历史观、美学观和美术观共同生成的美术史观，美术史观包括对美术历史的一些最基本的认识和理解，如美术史是否可以被人所认识，美术的历史发展是否有规律可循，美术史是否内在地存在一定的框架或结构，或者是断裂的、破碎的，美术史的发展动力是什么，美术作品的定义，美术家个人与美术史发展的关系，风格的变化和演变，等等。对这些问题的认识不同，就构成不同的美术史观，而在具体的实践中就形成相关的原则，如何运用这些原则就存在一个方法问题，对这些方法所进行的研究就是基础方法论。基础方法论是根本性的，它对具体的技术操作方法具有指导意义。

　　基础方法论是比较活跃的因素，随着美术史研究的发展，美术史书写者面临着越来越多新的观察和研究对象，这个领域的开发有无限的可能性。目前我们阅读的美术史的内容大多是随着历史的发展逐渐被开发出来的，如原始美术、民间美术、工艺美术等。由于研究对象自身就是一个不断拓菜着的概念，所以观察、研究的方法就会处于不断的变化过程之中。


五 美术史方法论的比较

　　比较的概念

　　比较的概念有两种涵义，第一种涵义是指平行的比较，即两种比较的对象不相交，而是在两条平行线上进行比较。如果我们把中国南齐谢赫的《古画品录》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瓦萨里的《大艺术家传》进行比较，就是平行比较。第二种涵义是指交流比较，即被比较的两种或三种对象相互发生影响。如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的马克思主义美术史观和近二十年来西方形式主义美术史观对中国美术史研究的影响，对于此类关系的考察，均属于交流比较的研究范围。

　　比较的意义

　　首先，比较是人类认识事物的较高级阶段。单独对一事物进行观察和判断，虽然具有细密的特点，但是它也存在着一些自身不能解决的问题，如它的孤立性、静止性以及片面性等。而比较认识可以克服这些不足之处。比较是人们随着认识事物的数量的增加、范围的扩大和程度上的深化而产生的认知方式，它可以建立更多的参照系统，因而认识事物更加全面和准确。这要求人们的认识必须要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所以说它是人类认识事物的较高级阶段。

　　其次，比较可以见出异同，因而地所比较之事物有更加明确和较深程度的认识。在我们认识任何一事物时，如果不将其放到一个环境（或背景）中进行观察，就很难对之作出比较准确和全面的描述和判断。这就像我们乘坐被完全封闭起来的运载器一样，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感到摇摆和颠簸，而不会认识到运载器的前后运行。因之，所谓比较，就是将被认识的事物置入一个参照系统之中，或互为参照系统。通过对比被比较之事物之异同而对它们作出较为精确的描述和较为完整而深刻的阐述。

　　再次，比较是认识事物的独特角度。比较是通过对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事物进行描述和分析来完成认识的，它不同于正面的、单个体的观察和剖析。因而，相对于显微式的辨析，比较研究具有全息或宏观的特点，它揭示了一个不同的观察角度，从某种意义上说，比较研究是人类观察认识事物的第三角度，它越来越多地被人们自觉地运用。

　　最后，比较的意义还在于它的实践性。单纯的比较，或早没有目的的比较是没有价值的。美术史观念与方法的比较，能够见出中西方美术史研究中的异同点，从而能够更加准确和深刻地认识到我们的长处和不足，便于我们对西方美术史研究理论和方法的借鉴和引进，丰富和发展中国的美术史研究。尤其是西方美术史的现代理论和方法论值得我们深入考察，这对中国的现当代美术史研究十分必要。因而，比较不是书本和教条的，它首先是实践的，这是比较的首要意义。

　　比较的范围

　　书写的美术史是在人类文明史中逐渐发展起来的学科，它反映着人们对人类的美术创作活动的历史及其产物即美术作品的认识的不断提高和深化。就此而言，书写的美术史实际上是由人们对上述内容的看法组成的；因此，美术史是一上不断发展着的、开放的概念，任何封闭美术史要领的企图都是徒劳的。每一个地区或国家、每一个时代或时期都会产生不同的美术史，所以美术史的方法论也是一个发展的、延展着的概念。但是，否认相对的静止、强调极端的流动必然是相对主义的论调，因而步入谬误。因此，我们在看到美术史和方法论概念的开放性的同时，也要从某一定点上给予相对的静止观察，这就是我们为美术史方法论比较划定一个大致范围的理由。

　　无论在西方，还是在中国，书写的美术史都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最初的美术史文本必然是零碎和不完整的，而后逐渐趋于完善和成熟，这一过程同样映射了美术史方法论的发展进程。检查这一发展过程，以及一发展过程中诸种不同的美术史观念及方法的相互影响和交流，就是我们进行比较的基本内容。